I'm So Happy
anita mui
 
一拖再拖,終於梅艷芳的新唱片還是推出了。懶得很,住的附近沒有唱片店,未有第一時間購買。推出當天晚上,好友不斷在ICQ送來歌詞的精彩句子,讓我後悔自己一時的懶惰。







童夢失魂夜

前奏響起,驚喜已經出現。

林夕又引用了電影的名稱,而貼切地寫出另一種情境。

吉蒂貓 最美好的老鼠 叮噹 史諾比

從前為這些童年玩物而著迷發燒,現在再抱著這些玩偶,卻不再能滿足。歌者與其所珍惜的一切都敵不過時間洗禮,從前喜歡過的已變得可怕,只因過於呵護它,最終樂極生悲。

林夕想表達的仍是〈我也不想這樣〉的意境,越在乎的,越小心呵護,反而留不住。沒腦袋的玩偶不會明白,愛一個人不是把他縱壞。天天接送史諾比,結果二人的關係就像貓與狗/貓與鼠,變得遙遠而敵對。

現實生活太可怕,於是抱著玩偶想重拾童年回憶,逗自己笑。突然發覺,過去的已不能再,再也尋不回童年的夢。就像大雄停止了心跳,叮噹再多法寶也沒辦法救回。

〈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並不純粹為增添童謠氣氛。如此高興地看著倫敦大橋塌下,本身已是最可怖詭異的情境。這世界如斯荒誕,我們每天面對它,卻只能堆起笑臉。想來已經很悲哀。





我很快樂

快樂是甚麼,不是三言兩語便能說清。

若說「只要你相信自己快樂便是快樂」,那也沒甚不妥。記著,謊話說上一百次便變成事實。 像梅姐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說著「我很快樂」,反而更印證了她不如李敏所想像的快樂。不愉快的不提,不過把記憶活埋了。

「甚麼不快樂,我很快樂」,是種非常自欺欺人的態度。

儘管不快樂的情緒遲早還是要爆炸開來,就像二次大戰的地雷還是充滿危險性,短暫的自欺欺人總能得到一剎那的快樂,雖然那不會怎麼盡情。







歌名是笑,編曲卻甚淒清。

也難怪,笑從來就不等於快樂。笑只為了掩飾真實的情緒。特別是公眾人物,時刻為著娛樂大眾,連私生活也被傳媒剝奪,成為娛樂別人的一部份。想起梅愛芳逝世的那天,梅艷芳還得對著眨不停的鎂光燈裝個平淡的笑臉。「何必要讓所有人全被我掃興,以眼淚來助興」。娛樂事業,出賣的竟是整整一生。

「我不笑,就會哭,因此我無法停下笑聲」。笑與哭的關係讓我想起林夕〈我想笑〉那句:「我想笑,結果擠出這苦笑,滿足不到你需要」。只是黃偉文刻畫得更細膩。「我一笑就不會停」,生活畢竟太多淒苦和失望,笑起來,至少可以騙上自己一回:我還懂得怎樣笑。

「用我這一生供給你取笑」一句特別入心入肉。可悲的人生。





同聲一哭

〈笑〉相反,〈同聲一哭〉的編曲熱鬧得很。

每個人哭都有不同的理由。林夕從「哭,我為了感動誰」開始給哭泣一個新的視野:哭泣只為得到別人的關心、重視。男、女、成人、小孩,都一樣。

即使純真如孩子,未懂得傷心流淚、黯然心碎這些愛的代價,也會不假思索的哭起來,為的,可能只是一隻木馬,或是多玩樂一會。成人的哭,有時候或者只需要一雙聆聽的耳朵。我們都捉不到自己的夢。木馬只是小孩渴望的玩具,成長以後想要的已經轉變。難道一碗熱湯真是要來顯示自己受愛寵的身價嗎?只不過反映了對一個懂得體貼、了解和關心的伴的嚮往吧。

永遠不哭泣的可怕在於,眼淚都是成長的體會。不哭的人生來就缺少了一份感性,無論長多麼大,也不懂得與人相處。同聲一哭不是壞事,抒發了心底的鬱結,前路就易走得多了。

由小孩的無邪開始,回到小孩的簡樸作結,哭本來就是天性。他朝的遊戲如何玩耍,對他們來說還太遙不可及。人,不過害怕孤獨,害怕失去眼前所有。





斷章一

接連四首互相緊扣的歌,透露了梅艷芳快樂笑容背後的那麼一點點情緒、感覺。「你快樂嗎?」從來是個難答得很的問題。梅艷芳繼續繽紛燦爛地表現,怎樣不快樂地快樂。比生命更大,也許原就是如此意思。

〈斷章一〉把卞之琳的詩句譯成了法語,藉以間隔開唱片前後兩部份,給大家竭一竭息,順道加深了首四曲自成一個段落的完整性。





美女與怪獸

儘管編曲甚似〈反翻版〉,實是〈艷舞台〉〈比生命更大〉的愛情結晶。

承襲〈艷舞台〉的主題,周耀輝繼續盡情嘲弄娛樂圈的奇人怪事。美女能忍受怪獸的異相,只因他們臭味相投,本乃同類。醜態百出的福氣留給別人,燒菜造飯才是我的幸福。藉著稱每天在傳媒裡擾攘叫囂、招搖過市的知名人士為妖怪,反襯出主角甘於青菜白飯的平淡生活。

諷刺的是,出風頭正是梅艷芳行之經年的生活方式。「陪著我的哥斯拉挽手逛夜街」正是她最渴望完成的心願之一。透過自嘲,在此亦真正圓滿了〈比生命更大〉那目空一切的大無畏氣度。





愛的教育

林夕的〈無名氏〉輕描淡寫地回想舊情人,強調愛情裡認真過便足夠。這次黃偉文卻來個愛情懷疑論,不斷自我反問,怎樣才算是愛。「靈慾那麼無形」,無色無相,捉摸不透。「即使雙手抱過,嘴巴親吻過」,但愛情到底不只是這些見得到的東西。說到底,我們都想愛,「才自覺經已在戀愛」自欺欺人吧了。就像夢遊仙境的愛麗絲。根本沒多少人體驗到真正的愛情是甚麼。

推翻了愛情這個神話,黃偉文同時亦在否定梅艷芳歷年的緋聞,較林夕將過去式的男人統稱為無名氏更抵死。原來他們只是面貌不盡相同的怪獸





陰差陽錯

一子錯,滿盤皆落索。

周耀輝把玩黃偉文的〈標準時間〉,來個異曲同工的倒裝。雖未及〈如果這一秒鐘你跟我講你不愛我〉那樣細世界宏觀化,亦同樣環環相扣。

不擠身美女與怪獸行列,因為慢了半拍而已。不是不想,只是不耐煩再等待,寧願躺床上睡好覺。人力從來難勝天。「並未怕世界,怕時間壞」,只因未到最壞處。再壞,還有床可安躺。





全日凶

接著〈陰差陽錯〉那句「並未怕世界,怕時間壞」,立刻來個壞無可壞的〈全日凶〉。黃偉文再來一次〈如果這一秒鐘你跟我講你不愛我〉,接二連三的倒楣事沒有引發世界大戰,只有自己獨力承受。

現代版本的屋漏兼逢夜雨,大禍小禍一齊來,連指甲也會碰斷,受了詛咒也不過如此。難得的不是那對連篇禍事鉅細無遺的描寫,而是全日凶之下仍舊樂觀積極的心態。別人仍在「弊呀弊」的不停嗟嘆,梅姐已經「昂然地進入人生的谷底」。再來甚麼弊事,也不能打擊到自己。「沒法創新低」,只因意志不消沉。豁了出去的坦然面對,才能夠「前行就發現明日一切漸漸美麗」





床呀!床

〈陰差陽錯〉結局是躺在床上睡好覺。〈全日凶〉縱沒提到,下場亦註定相同。床必定是每個人的最後歸宿,那怕你多麼風光,多麼堅壯。黃偉文將床極化,描寫成人皆嚮往的樂園,跟每日在其中衝鋒陷陣的世界完全相反,悶煩忙亂只有睡在床上休息才能拋開不理。

梅姐用上了一個輕鬆、陶醉的唱腔去演繹。特別是那句嬌嗲的「如何忠貞,還是上床」,無論怎樣心思淫邪,想到一旁去了,也會發覺梅姐只是恰到好處地吟唱出心底對睡場好覺的渴望。

〈童夢失魂夜〉的夢有雙重意義。除了是童年夢想,還是每夜睡覺時僅可珍惜的夢境。「叮噹,叮噹,不要敲醒我舊的夢」描寫了惱人的鬧鐘怎樣把人叫起床,去面對一天的勞碌和虛偽。〈床呀!床〉終於結束這一切,讓疲累的心靈回到夢鄉。「明天繼續共聚動物園裡,表演新壯舉」正正指出,無論我們多麼甘於青菜白飯,每天還是要堆起臉互相欺暪,置身美女與怪獸之中。

說的同樣是睡覺,卻跟三年前的〈Goodnight〉不同。〈床呀!床〉的主角很踏實地知道,睡醒了還是惱人的生活,還要走進動物園裡被其他怪獸取笑,不會不設實際地給自己假的希望。「醒來是曙光,天涯無盡處處美麗明亮」這些本身就是無法成真的夢境。

甘於一個人的寂寞,不是相信「一人尋夢,不必總飛一雙」的鬼話,而是深信只有床跟自己最登對──只有床能給自己最無憂的睡眠。這是沒有任何男人可以比擬的。





由十七歲開始…

來到第十一首歌,終於清晰地揭示了〈童夢失魂夜〉的童夢是甚麼。

〈由十七歲開始…〉是一段夢囈。「給我再過,時間給我再過,能夠給我再過,最好不過」寧靜的結他聲音,伴著這些重複的呢喃字句,表達歌者潛意識裡對過去的留戀,對從未擁有的童年的渴望。

梅艷芳四歲賣唱,十九歲踏入樂壇,天真純情的歲月好像從未有過。巨星地位可能被很多人羨慕,背後辛酸卻不是外人能理解。歌者在夢裡選擇退回皇座,換回平凡人的身份,很有夢了•瘋了•倦了的味道。

末段,歌者領悟到,「能過的我已過,沒最初,無今天的我。」再過未過的歲月,畢竟只是沒法圓的夢。無悔過去,經歷過、體驗過,仍會笑著回首。事隔九年,周禮茂寫出了第二首〈只要我活過哭過〉





斷章二

以歌者為本位的話,〈由十七歲開始…〉已經是個完滿的句號。然而歌手不是一張唱片的全部,這張唱片也不是百份百梅艷芳的心態。〈斷章二〉就嘗試從一個抽離的角度去總結整張唱片。

要了解一個這樣傳奇的明星,似乎不是易事。過去的數張唱片如《是這樣的》《鏡花水月》《比生命更大》,均曾嘗試以不同角度探討梅艷芳這個人,她的戀愛,她的生活,她的心境。蔡一智這次選擇了從「快樂」出發,摸索梅姐心底的感覺,造成這張概念唱片,當中愛情佔的比重並不高。

原來以「muimui s/s 2000」為名,生動表明這唱片是2000春夏季梅艷芳的紀錄。可惜某牌子高調弄出來的風波,華星決定以I'm so happy的標貼蓋著原來的名字。隱藏起自己真實的一面,還被迫披起笑臉說著「我很快樂」。整件事很形象化地將〈笑〉的歌詞來了個真人真事版本。

〈斷章二〉只有簡單的四句。「你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每個人都會渴望一些東西,亦會被別人所渴望。以黑膠唱片的聲效開始,接上update得很的音樂,穿插著英法日粵四種語言,不同的男女不若而同地朗讀著卞之琳的名句,用意也很明顯。

明月裝飾了梅艷芳的窗子,梅艷芳裝飾了多少人的夢。



2000. 8
updated in 2000. 11
梅艷芳•比生命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