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壞女孩梅艷芳 談論粵語流行曲的女性形象,梅艷芳是其中一個必須提到的歌手。就像以荷李活音樂談論同一題目,不得不提麥當娜一樣。女性歌手大都表現出傳統女性形象──軟弱、倚賴,愛情就是生命的全部。梅艷芳的特別正在於她別樹一幟的風格,跟當時的其他女歌手如徐小鳳、甄妮等截然不同。 自小投身歌唱表演,梅艷芳自出道已經給人不配合其真實年齡的成熟味道。她堅強,甚至大女人的形象,正是使她排眾而出的地方。一九八五年演繹林振強的作品〈壞女孩〉,梅艷芳製造了一個業界內外均異常轟動的話題。當性還是社會禁忌,像〈壞女孩〉那樣純粹肉慾的婚前性行為,更是社會所不容。〈壞女孩〉的歌詞大膽直接地刻劃女性性慾。「Why why tell me why/沒有辦法做乖乖/我暗罵我這晚變得太壞」通過歌者的自我繾責,女性的慾望第一次徹底展露聽眾跟前。〈壞女孩〉的特別之處在於,它是第一首粵語流行曲這樣直接地描述女性對性的慾望和反應,雖然當年被香港電台以道德理由禁播,仍無損〈壞女孩〉的受歡迎程度。 〈壞女孩〉的成功,促使梅艷芳與林振強繼續合作。當〈壞女孩〉仍然只是一個對性好奇和沒甚經驗的小女孩,八六年出版的〈妖女〉歌者搖身一變成為愛玩性愛遊戲的性感女郎。歌詞先描述一個玩弄感情的bad boy,再以bad boy襯托出歌者的妖和沉迷玩樂態度。為了營造吸引男性的性感感覺,歌詞以男性凝視(Male Gaze)下的女性胴體為描寫對象: 站著坐著都可遭禁的腿 男人望著後 知足的都變空虛 苦苦追 妖女即將收服bad boy 可干擾思想的咀微微張開 妖女即將收服bad boy 腰間的火花可蒸發每個深海 通過歌詞的描寫,我們得到一個典型的性感女人──美麗的腿、性感的唇,都是刺激男性慾望的身體部位。歌者在最後以問題完結整首作品:「可有膽色一起使今宵更精彩?」,使歌曲的神秘色彩更濃厚。 〈壞女孩〉的形象在粵語流行樂壇影響深遠。從前只有男性慾望能夠名正言順地公開談論。女性被認為是沒有慾望的。自〈壞女孩〉開始,才陸續有以女性慾望為題的歌曲出現。然而,這些作品並沒有解放女性慾望。一切關於女性的慾望描寫,仍然以刺激男性慾望為大前提。女性慾望的描述只為娛樂男性的官能和幻想。梅艷芳被塑造成男性眼中的性對象(sex object),而不是擁有自主思想的女人。 〈妖女〉的情況好像跟〈壞女孩〉的性對象有所不同。然而,在妖女那美麗的面孔和經驗豐富的性感身體下,號令男人只不過是一個幻夢,以性為武器收拾壞男人也不過是神話,她始終是男權社會的產物。妖女的性女神地位,只是為了刺激男性征服女人的慾望,難於馴服的妖女只是使征服的過程變得更有趣而矣。女性本質的性對象身份並未被改變,妖女跟壞女孩一樣毫無分別。 〈壞女孩〉和〈妖女〉是梅艷芳百變形象中的兩個經典。隨後的〈緋聞中的女人〉、〈黑夜的豹〉、〈慾望野獸街〉、〈夢姬〉等只是〈妖女〉的變奏,這些女性都是追求刺激,對感情不認真,且永遠有未滿足的慾望。性愛不只是遊戲,更是她們藉以征服男人的武器。然而她們越難馴服,對征服感強的男人來說便越具吸引力。越多男人敗於這群妖女手下,最後征服她們的男人便越有成功感。作為男權社會下的傳說和神話,這些女性都逃不過成為性對象的命運,再強悍還是要等待男人去征服。 另一方面,〈壞女孩〉面對慾望的無助亦在〈淑女〉和〈Touch〉裡面重現。〈Touch〉的主角為了滿足自身的空虛和寂寞,不惜乞求男人的回頭:「算我錯吧/難讓你身這樣離去/怕了這夜再度空虛」。而〈淑女〉裡所謂的淑女,亦只不過是理智一點的壞女孩。面對男性肉慾的挑逗和引誘,淑女搬出一大堆男權社會加儲女性身上以壓制女性的道德枷鎖來說服自己緊守貞操。女性的地位至此陷入最低點。肉慾纏身的女性被描述成趴在地上乞求男人慰藉的性奴,或是以傳統規條困綁自己慾望的無慾之人。
劉美君的赤裸感覺 除了梅艷芳,劉美君是另一個不斷嘗試探討女性慾望的歌手。一九八七年,劉美君親自執筆的處女作〈午夜情〉是以妓女的愛情故事為主題──一個非常罕有的流行曲題材。女性作為洩慾對象的描寫,通過歌者妓女的身份而得到直接呈現在歌詞裡。男權社會加儲女性身上的壓迫和剝削,在〈午夜情〉裡被「視象化」(Visualized): 我 賣醉後是玩物 滿臉淚踐踏的傷 誰願意身體每處任撫摸 誰願半點朱唇吻千個 〈午夜情〉在流行音樂史上的特殊意義是,廣受歧視的賣淫者被選中成為歌曲的主角。劉美君不但給予妓女一個抒發感覺的機會,更指出一般人眼中不道德的賣淫者,一樣有自尊和愛,將備受忽視的女性帶到流行音樂舞台上。 〈午夜情〉的成功,使劉美君的音樂繼續從女性角度出發。一九九零年,劉美君推出她的話題大碟《赤裸感覺》。集中於講述女性的性需要和婚外情,《赤裸感覺》是第一張這樣大膽以女性角度描繪女性性慾的唱片。當男性擁有婚外情仍然是道德所不容的事時,談論女性婚外情更是社會所不能容忍和接受的事。女性只能是沒有性慾的母親。〈我估不到〉描述妻子跟丈夫吵架後,跑到酒吧與陌生男子發生一夜情。這是第一首粵語流行曲以妻子婚外情為題,儘管故事悲劇地結束──丈夫讓愛走了,情人自殺死了,剩下婦人獨自譴責自己。婦人既離不開情人的懷抱,又對傳統道德規條絕對信服,只能痛苦地承受嚴重的心理壓力。她知道紅杏出牆是「不正確」的,是男權社會裡的第一大罪。 〈來吧〉是完全跟〈我估不到〉相反的故事。同樣以身有所屬的女性為主角,〈來吧〉說的是怎樣從勾搭別人的另一半中找日常生活所缺乏的快感。與舊情人在床上的重逢,帶給她極度的刺激感。明知偷情是不對的,她絲毫沒停下片刻的意思。社會的規範給她拋到九重天外,當下最重要的只是與舊情人一起「Do it」。 除了妻子婚外情,《赤裸感覺》還有其他大膽題材。〈事前〉講述身為情婦的感覺。歌者赤裸地站在鏡前,細想自己與男人的關係,明白自己不能沒有他,即使他已婚。社會壓力和道德規範在赤裸的女性求愛本能面前變得微不足道。〈破例〉是主流女歌手的唱片內頗為震憾的題材。周禮茂以「自我的安慰」一句暗示,寫出女性自慰的情況。而〈感覺〉和〈事後〉則是從女性的角度描寫造愛的感覺。前者寫性交期間的歡愉感覺,後者寫完事後的滿足和回味。這些題材均過於大膽,超出大眾能接受的範圍,故這數首歌曲均被香港電台禁播。 《赤裸感覺》的製作方向是讓女性抒發心底備受壓抑的感覺。這可從每首歌曲的主題看出。婚外情,性,自慰,一夜情,這些不一定是男性專用的詞語。劉美君告訴她的聽眾,女人一樣可以享受性的快感。面對自己的感覺和需要,正是這張唱片的主旨。女人不只是男人的性對象,女人一樣可以主動(Be the Subjects)。她們都能按自己所想所感所需,擁有自己的生活和意志。即使社會斥之為不檢點,活出自己的生命並不是羞恥的事,而是自然不過的天性,正如男人怎樣選擇自己的生活。〈我估不到〉的妻子自責,不是因為不道德,只是因為未能阻止情人的自殺。通過劉美君的聲音,女性可以自主地享受生活。 《赤裸感覺》的主旨,在第一首歌〈玩玩〉裡面完全顯露出來。林振強寫的〈玩玩〉,顛覆了妻子永恆在家等待夜歸丈夫的公式。女主角向夜歸的丈夫作出自我解放宣言:「現在已是時候/動用我的自由」。現存社會秩序以男性為至尊無上的權力中心。當女人高調地宣佈:「事實你沒權/命令我忍受」,難怪保守的香港電台會把〈玩玩〉禁播。這樣煽動性地顛覆女性在社會傳統結構裡的性別角色,男權社會怎能接受次等的一群這樣明目張膽地挑戰男性的霸權?男權當道的社會裡,〈玩玩〉這樣煽動的女性主義作品往往被標櫼成不道德和不能接受。道德成為男性霸權加儲女性身上的手扣,用以操控她們的意志和自由,限制女性解放的訊息蔓延,保衛男性霸權的領土。要像歌詞那樣掙脫手扣,將男性放到最後,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野花•林憶蓮 藉流行樂解放女性只是一場夢。劉美君的音樂事業是短暫的,而且從未攀上一線歌手位置。如果劉美君的《赤裸感覺》是一張重要的女性主義專輯,林憶蓮九一年的概念大碟《野花》定是另一張不可不提的作品。不因為其反傳統和反叛有如《赤裸感覺》,而是它在新音樂元素包裝下非常有系統地重建傳統女性形象。 《野花》以一段英文掀起序幕: Let her dream for she's a lady Let her cry for she'a child Let the rain falls down upon her She's a free and gentle flower growing wild 這裡使用了文學裡一般以女性代名詞「她」(She)代表花朵的用法,為著將女性和花連繫起來。唱片監製許願在這段短短的英文裡把女人以兩個具體的形態表現出來──淑女(Lady)和孩子(Child)。淑女代表了女性完全合乎社會道德規範的一面;孩子則代表了女性自然、純潔,未經社會雕啄的一面。通過這兩個女性傳統典型,我們不難發現這張唱片對女性形象塑造的保守。 憶蓮在〈花之色〉裡以傳統被動的女性形象出現,以不同的花比喻自己,將花的美麗和自己的心意一古腦兒送給所愛的男人,渴望得到珍惜和愛情。歌者在此成為只能等待愛人寵愛的物體(Object)。她是脆弱的花,不能保護自己,只能被動地請君愛惜,把命運交到男人的手裡去。 改編國語時代曲〈薔薇之戀〉和〈夜來香〉,使傳統女性形象得以重生。〈薔薇之戀〉描寫女孩在猜疑男孩對自己的心意,女性飾演被動和倚賴的角色。愛情是女性的全部,女性卻只是大自然美麗的延伸,就像薔薇或月色,是等待男性讚賞和享受的物件(Objects)。〈夜來香〉的歌者甘願「為他醉倒,為他開一生的美好」,自己在男人施予的愛情面前變得毫不緊要,可以隨時為男人而改變一切。女性在歌詞的渲染下成為不理智的愛情動物。 女人的被動角色在〈再生戀〉有更進一步的描寫。林振強將女人愛情至上的一面完全展露。「像一生等你」和「像知你是我方向」這些句子均帶出女性在愛情關係裡的被動性。她們只能等,以男性為自己的方向、目標,連愛情也要請求男性的准許(「可否講我知你的感覺也跟我一樣?」)。男性擁有絕對的決定權和控制權,女性淪為等待審判的次等生物。 同樣情形出現在〈沒有你,還是愛你〉上。歌者被動的等待男人回來,又再離開。即使多渴望與男人作最後溫存,她並沒有主動要求──淑女是不會有性的要求,甚至不應該享受性愛。作為女性,歌者只能聽天由命地等待。 作為序幕曲,〈只要我活過哭過〉其實是整張專輯裡的一大諷刺。當其他歌曲強調女性傳統的服從、被動和倚賴形象,〈只要我活過哭過〉卻鼓勵聽者努力追求自己渴望的生活,流露自己的慾望和夢想。「只要我活過哭過/不怕我活錯哭錯」一句尤其突出那自由奔放地主動追求夢想的需要,卻跟唱片裡其他作品的被動角色產生了衝突。此外,〈野花〉裡主動終止愛情關係、飄泊無根的女孩是另一個較主動突出的女性形象──只是以花喻女性仍是極之典型的男性角度。 《野花》是第一張主流歌手唱片如此有系統地談論愛情與女性的關係。不同種類的花代表不同性格的女性,描繪她們對愛情的不同態度。然而,整體上歌曲的女性形象仍然過於保守。尤其是為劉美君寫過不少極端煽動性婦解作品的詞人林振強和周禮茂,在憶蓮這張唱片內回歸大路主流的倒退現象,讓人嘆息婦解仍然只是停留於不起眼角落裡的事情。作為男性音樂人,許願成功在憶蓮的音樂裡注入不少新元素,把中西音樂交融玩得出神入化。可惜其主導下製作的專輯,女性被動和逆來順受的個性仍然充斥唱片大部份角落。林憶蓮新潮前衛的音樂包裝下,骨子裡仍是傳統而保守。歌詞守舊的敘述角度,把新鮮音樂元素背後那男性權力中心的思想表露無遺。
非男非女鄭秀文 討論粵語流行曲的女性形象,鄭秀文是九十年代中期一位甚具代表性的人物。Sammi一系列以男女性別角色為題材的作品自九五年〈男士今天你很好〉後相繼推出。周禮茂在〈男士今天你很好〉裡玩了一個小小的文字遊戲。只看歌名,定會以為是問好之類的說話,其實周禮茂寫的是男女兩性的直接對恃,是女性對自大男性的諷刺。 女人撐起半邊天 長夜躺於你身邊 美也要你去選 方可得到加冕 作為世界上一半的人口,女人白天工作,晚上與男人睡覺,但是女人的好處──以美麗為標準──還得靠男人去評論和欣賞。即使女人擔當的角色已不如從前的被動和服從,男人仍然大權在握,女人的地位仍是次一等的。周禮茂諷刺地反轉傳統女性愛情至上、沒有精密思考能力的觀念:「如果這世界沒你/做女人怎會有生氣/男人真教我又愛得要死」。第一句歌詞「女人撐起半邊天」已經說出女人的堅強和能力,這裡靠男人給予女人生氣的描寫──尤其是「愛得要死」一句──實在充滿嘲諷意味。「生氣」兩字更有雙重意義,除了解作趣味,更可解作發怒。歌者的言詞在副歌變得更尖銳: 男士今天你很好(多得女士製造) 全部都給你得到 女人又羨慕又吃醋 主流歌手的唱片裡第一次收錄這麼尖刻地嘲諷雙性不平等和男權至上的作品。男女地位和待遇的不公平與不平等成功地在周禮茂簡單的文字下呈現。歌者代表了其他女人,準備好站起來面對不公平的男權傳統,不再甘心受制於男性的尊橫。歌詞顯示出女人對其被壓迫的性別角色之覺醒和意識。雖然寫詞的周禮茂是男性,鄭秀文選唱這樣一首歌已經有某種性別象徵意義。〈男士今天你很好〉把女性描寫成獨立、新潮而個人化,不像其他保守的流行曲作品那樣,把女性描繪成面目模糊而不特定的被動角色。男性今天多麼的好,還得靠女性「製造」。 雖然〈男士今天你很好〉帶強烈的政治性,鄭秀文比劉美君幸運的是,這作品非但未有像〈玩玩〉般被電台禁播,更輕易被大眾接受。主要原因可能是〈男士今天你很好〉只是採取嘲諷的方式表達不滿,而沒有像〈玩玩〉那樣直接而高調地宣佈男性沒綑綁女性身心的權利,更沒有像〈玩玩〉的性愛自由意識。 〈女人本色〉是鄭秀文另一首甚具性別政治意味的作品。透過描述女性堅強的一面,〈女人本色〉把女性是弱者的傳統觀念打破。 不必裝蠢 做女人不應甘心去作花樽 把握青春 齊踢走保守理論 歌詞以這些政治性句子開始,嘗試誘發女性站起來堅決面對,不再對男性至上的社會作出任何讓步。詞人亞里安相信,女性有足夠能力與男性競爭,甚至獲得勝利,而不需以外表作工具。鄭秀文擔起女性發言人的角色,指出女人不需倚仗化裝和人工修飾,「不修飾/顯真的本性」才是最重要的。歌詞充份反映女性的自我醒覺,她們知道必須做點甚麼來改變自己所遭受的不平等待遇。因此歌者向一眾姊妹高呼「請拋開小姐的嬌態」,不能讓男人看小。詞人通過Sammi的嘴巴,宣佈「女人已起革命」。 〈女人本色〉的政治成份異常強烈。女人被描繪成跟男人一般剛強(甚至比男人更堅強)。作為〈男士今天你很好〉的延續篇,〈女人本色〉精神上比〈男士今天你很好〉更進一步,受歡迎程度卻被遠遠拋離。市場上普遍較受落標準化的商品多於革命性的商品,故鄭秀文亦再沒有類似的作品面世,反而一再重複類型化的女性歌曲。 九六年的〈小心女人〉是其中一首類型化的作品。周禮茂好像營造了一個性格頗不妥協的女人,對男性的花心作出強烈控訴;然而女性善妒和愛情至上的「天性」被重新確立。Sammi以第三人稱去警告男人,不是小心一個堅強自主的女人,而是小心一個妒忌的女人。相同情形出現於九七年李敏作品〈如果我是男人〉。歌者對男人徹底失望,轉而渴望化身男人,好好對待女人。歌者對女性的信心,見於她執著地相信自己的表現會被任何男人好:「看我吧/教世上男士投降吧」。她對自己的信心來自身為女人的經驗,曾為女人,知道女人在愛情關係裡最渴望和最需要的是甚麼。女性形象打回愛情動物的典型,男性形象亦只是花心、不認真,跟女性形象的毫無新意如出一轍。千篇一律的兩性形象雖然重複出現,兩性的分別在此並不重要。女性的自我了解和自我保護意識這兒帶有同性愛的意味。既然男人對女人不好,只有女人明白女人的感覺,女人便應該走在一起。李敏暗示的是女人應該取代男人傳統保護女性的角色,好好愛自己。 九七年暑假,周禮茂為Sammi寫了〈非男非女〉,把性別界線進一步模糊。「是男是女今天也可以性感/是男是女今天也可以不安份」,傳統兩性角色的性格和行為,跟其相對角色的關係,被周禮茂顛覆解拆。衣服打扮已經不再是分辨性別的符號,因為「是雄是雌分不了/打扮太相近」。只要得到對調位置後的快感,非男非女不再是從前的貶意,男女兩性不再絕對,「性別現在叫『也許』」。〈非男非女〉最後一段是這樣的: 是男是女根本已不再要緊 任由自己的心態跟最愛鬼混 但最要緊開心過著日晨 鬼混 但最要緊活得開心 雖然周禮茂把性別界限淡化,〈非男非女〉的女性形象仍然是一貫的愛情至上。女人甚麼都不要,只要愛。〈如果我是男人〉的主角要求男人跟女人對調角色,感受女人的苦痛,因為男人不懂女人的需要。不管對方是誰,即使原本是女人,只要化身男性便能好好相愛。〈非男非女〉的主角更誇張,連對手變成男性的過程也省回,只懂不斷高呼:「Ain't no man, ain't no woman, I just want your love!」只要開心地被愛,那管跟自己鬼混的是他還是她。 可能女性形象在歌詞裡仍然像男性主觀想法中那樣盲目需要愛情,但〈非男非女〉始終帶來一個突破──雖然只是歌曲的附帶影響。為了宣傳〈非男非女〉,鄭秀文當時作了頗為中性的打扮。這個中性的形象跟近代男性主道的女性美標準大相逕廷。當男人普遍渴求大胸脯時,Sammi成功地把傳統被視為女性缺憾的平胸身型轉化為自己的賣點,突出自然美和健康美。鄭秀文的中性形象把部份胸脯平坦的女性從自我形象的低點裡解放出來,將平坦身型變為另一種美麗。
李蕙敏──活得比你好 李蕙敏是另一位近期較一般女藝人形象有別的歌手。她與詞人黃偉文的合作,示範了九十年代後期粵語流行音樂的女性形象新面貌。九四年〈活得比你好〉的戀愛觀,跟一般失戀作品的分別在於,後者一面倒描寫失戀的慘況,帶有自憐意味;前者則強調自我放棄的無聊和於事無補,態度積極得多。當別人還在自己的淚水中打滾沉溺,〈活得比你好〉的主角已從愛情的傷中爬起身,嘗試愛惜自己,活出更好的生命──不遜於舊情人的生命。 〈活得比你好〉的積極態度在〈你沒有好結果〉被極端的消極所取代。歌者主動性極高,只是把重新振作的力量用來全力憎恨詛咒拋棄自己的男人。黃偉文將〈小心女人〉裡所提到的女性妒念的恐怖力量和復仇慾望淋漓盡致地視象化。 來讓你一生最喜歡和珍惜那人 也摧毀你一生 完全沒半點惻隱 等欣賞你被某君一刀插入你心 這是粵語流行曲裡最令人心寒的歌詞,Wyman將人性最消極的黑暗面赤裸的暴露在陽光下。跟鄭秀文的歌曲相似的是,雖然〈你沒有好結果〉重複女性愛情至上的主調,還是有其突出的新元素。Wyman筆下的女性不再受制於男性主導,而會對男性的無情霸權作出反抗和報復──雖然只是無實際殺傷力的詛咒。
彭羚與她的月事 從以上討論過的不同年代不同形象不同市場對象的女歌手作品,我們不難發現,女性仍然受制於男權社會的主導觀念,她們是男性求愛和求慾的objects (物體/對象)。絕大多數情形下,她們被描繪成等愛的物件,等待主人愛惜呵護。當中可能會有少許異數、變化,像劉美君或鄭秀文的部份作品,主張女性應該擁有自己喜歡的生活。林憶蓮亦在〈只要我活過哭過〉中提議聽眾應該活自己的方式、流自己的眼淚。只是這一眾以女性為中心的作品只佔了這廿年裡多如繁星的粵語流行曲中的極少數。 製作女性作品的困難在於流行音樂工業的市場主導。過往的經驗告訴我們,女性作品的銷量比大路的傳統情歌差上很多。像劉美君那樣關心女性角色的歌手,被不能讓唱片公司滿意的低銷售率逼得退出樂壇多年。即使天后鄭秀文曾推出少量那樣有別於玉女歌手談情說愛作品的歌曲,一樣需要製造大量跟〈女人本色〉完全相反的商業情歌以鞏固自己的銷量。流行音樂是集體創作,歌手本身只佔一部份。縱然歌手有想表達的概念,亦要得到監製和唱片公司的支持──他們普遍不鼓勵如女性主義的高風險歌曲題材。這是跟傳統描畫女性角度不同的作品數量如此少的原因。 女性角色的被動和服從性隨時間流逝而有所不同。從梅艷芳到李蕙敏,我們得到大量的歌手和歌曲。雖然主流的粵語流行曲仍然將女性定形,描述得甚為保守,這廿年以來還是有輕微改變。八十年代的社會風氣不可能接受〈你沒有好結果〉或〈男士今天你很好〉這些歌曲。八十年代以性愛題材出位的〈壞女孩〉和〈玩玩〉被批評禁播,今天樂壇上有更多渲染性愛的作品。時間永遠在變,誰會想到今天已婚的彭羚會唱出回顧婚前戀愛史的〈給我愛過的男孩們〉,以及描寫女性月事的〈我的美麗與哀愁〉?變遷總是靜靜的來臨。永遠有不同的聲音、不同的角度在前面的音樂作品裡等待我們發掘和享受。樂觀點向前看,粵語流行曲遲早還是會揭開女性形象的新一頁。 |
1999. 12
a translated English text from my Hong Kong Popular Culture term project